订单没丢、工厂没亏,在柬中国老板为何想撤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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劳动密集型产业不会停在一个地方,它总是在寻找下一块低成本市场
记者:时宜
“今年服装行业真是烂透了,淡旺季太明显。”
说这句话时,张先生的焦虑已经藏不住了。在柬埔寨开服装工厂4年,他记得自己刚入行时斗志昂扬,前两年小有成就后开始焦虑,到2026年,已经做好撤退的准备了。
张先生告诉柬单网记者,厂里目前订单稳定,并未出现亏损。但原本准备的扩张计划,被他自己按下了暂停键,买好的设备还放在仓库里。
这恰恰是当下柬埔寨服装行业最矛盾的一面:出口在增长,新工厂、新设备仍然不断进入,但在一部分中国老板眼里,过去依赖低成本劳动力、关税红利就能赚钱的模式,正在变得越来越不确定。
据美国商务部纺织品服装部门(OTEXA)数据显示,2026年上半年,美国服装进口额为350.9亿美元,同比下降8.04%,进口量下降8.5%。也就是说,美国今年上半年的服装进口“蛋糕”本身是在缩小。
但同期,美国从柬埔寨进口服装却逆势增长12.32%,进口量增长14.59%。同期,印尼增长3.40%、越南增长1.08%,中国下降37.69%。在美国几个主要服装供应国中,柬埔寨反而是表现最突出的市场之一。
宏观数据向上,但张先生的体感却向下。
他仅用一句话表态:“春江水暖鸭先知。”
他的工厂主营欧洲订单。按照他的观察,过去做美国订单和欧洲订单的工厂相对各有市场,但经历近一年美国贸易政策和关税反复后,一些原本依赖美单的工厂开始寻找欧洲订单。这也导致单个工厂能吃到的份额自然变少。
张先生最明显的感受,是今年旺季短了。
客户单一、供应链薄弱的工厂,抗风险能力更低
他说,今年1月至3月中旬偏淡,4月开始回升,8月前后达到高峰。但今年8月上旬之后,一些工厂的订单迅速收紧,这种下降趋势比以往来得更早。他接触到的同行里,已经有工厂因为没有订单而关停。
更棘手的是,涨上去的成本却很难再下来。
“今年3月以来,临时工日薪已经从过去约14美元逐步涨至17美元。2026年,柬埔寨服装、鞋类和旅行用品行业最低工资也已经提高至每月210美元。”
在张先生看来,随着汽车组装、轮胎、食品加工等制造业陆续进入,过去大量流向服装厂的产业工人,也开始有了更多选择。
柬埔寨,会不会成为“20年前的东莞”?
张先生拿今天的柬埔寨和二十多年前的东莞比较。
当年,大批日韩及外资制造企业进入中国沿海,依靠劳动力、出口政策和产业集聚快速扩张;随后随着工资、土地等成本上升,一批劳动密集型工厂又转向东南亚。
“20年前的东莞也面临过现在柬埔寨这样的状态。”在张先生看来,今天轮到柬埔寨站在类似的路口:“我们这些人,无非就是要么被淘汰,要么换一块地方发展。”
换句话说,柬埔寨单纯依赖廉价人工的生产方式正在承压。
劳动力成本变化,正在一点点压缩服装厂的空间
在东南亚销售服装熨烫设备的郭征宇告诉记者,他们刚进入柬埔寨时,一个月只能卖5至10台设备;进入市场一年多后,2026年以来销量已经超过600台,当地代理商目前基本每周补一个集装箱,一个货柜40多台。按照企业自身测算,在部分熨烫工序上,一台设备可以对应约3至5名工人的工作量。
机器卖得越来越快,本身就在说明问题。
老板并不是等人工贵到用不起才自动化,而是在订单交期、熟练工、质量稳定性和管理成本都开始变得重要之后的选择。
此外,关税这张牌,也变得越来越复杂。今年7月,美国宣布对柬埔寨商品加征10%的Section 301关税;针对部分纺织服装,美国同时计划建立与使用美国棉花等原料挂钩的关税配额机制。
对服装厂老板来说,这意味着未来订单比较的,已经不只是谁的人工更便宜。柬埔寨很难仅凭一个明显的税差,把订单长期“锁”在手里。
这也是张先生越来越谨慎的原因。在他看来,下一轮竞争拼的是谁拥有稳定客户、完整供应链、更高生产效率,以及足够的资金熬过订单波动。相反,2020年后进场的、客户单一、依赖外发和低价竞争的中小工厂,会更脆弱。
纺织业的下一站,会是哪里?
如果柬埔寨不再足够便宜,那劳动密集型制造业下一站去哪里?
张先生说:“我去过埃及、肯尼亚等市场考察,也关注埃塞俄比亚等非洲国家。在他看来,人口规模、更低的劳动力成本,是这些市场最大的吸引力。
8月25日,路透社报道,Zara、Levi's和Gap供应商正在评估进入北非和约旦,把部分生产进一步靠近欧洲消费者。印度最大、最具代表性的服装制造商和出口商之一Gokaldas Exports也准备增加肯尼亚和埃塞俄比亚产能。背后的共同原因之一,就是欧洲订单增长以及全球供应链重新布局。
劳动密集型产业不会停在一个地方,它总是在寻找下一块低成本市场。
值得一提的是,柬埔寨还有另一个时间节点。
联合国已经确定,柬埔寨将在2029年12月19日正式脱离最不发达国家行列。按照欧盟现行的新GSP框架,柬埔寨将获得3年EBA过渡期,也就是3年的关税贸易优惠政策过渡缓冲期。
因此,2029年不是一道突然落下的闸门,却是一条已经看得见的时间线。
但对于“服装产业会不会离开柬埔寨”,郭征宇给出了另一种判断。
“衣服是人人都要穿的,这个行业不会在柬埔寨断崖消失。”在她的判断里,即便未来会出现淘汰和筛选,柬埔寨服装产业仍有继续发展的空间,变化最大的可能是生产方式——更自动化、更重效率,也更少依赖单纯堆人工。
所以,张先生口中的“淘汰”,或许并不是柬埔寨服装产业的终点。真正下沉的,是那套靠便宜人工、优惠关税和不断扩产就能赚钱的老办法。
2022年,张先生还在想着怎么把工厂做大;到了2026年,他已经开始琢磨埃及、肯尼亚,以及下一块生产基地。
对一个仍然赚钱的老板来说,停止扩张,往往比亏损更早暴露他的判断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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