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港大批电诈园区被查封和关停

记者：小米 发自西港

西港的夜晚，似乎比过去安静了。曾经灯火通明、车流不息的园区，如今大门紧闭，门口杂草渐长；一些曾经24小时营业的中餐馆、KTV、会所，如今招牌依旧亮着，却鲜有人进出。随着柬埔寨持续推进针对电信网络诈骗的打击行动，西港灰产生态正经历新一轮洗牌。

柬单网记者近日向西港多名从事机票、中介、酒店、餐饮等行业人士采访了解到，在此前大批人员转移至斯里兰卡、非洲等地区之后，近期又有部分电诈团伙向老挝、马来西亚、越南、印尼等东南亚国家大规模转移，其中以老挝和马来西亚最为集中，部分人员再经这些国家前往第三国。

对于西港来说，这不仅意味着一批“盘口”的离开，也意味着一个依附于灰色经济链条形成的城市生态，正在被迫重构。

一辆小巴从一栋大楼驶出

盘口再迁移：东南亚成“新中转站”

一名在西港生活6年的中国籍人士告诉柬单网记者，他与不少灰产圈人士保持联系。据他了解，西港过去一轮外迁潮中，很多人去了斯里兰卡、东非等地，但近期风向又变了。

“现在老挝、马来西亚、越南去的人明显多了，有些是先过去落脚，再找机会转第三国。”他说，之前从西港迁往斯里兰卡的几个中国商家，近期已经陆续返回柬埔寨。

至于原因，则很现实。“这些中国商家回来后吐槽最多的就是：物流麻烦、物价高、生活成本重，而且当地执法环境比想象中复杂。”在他看来，许多人最初对海外新据点抱有幻想，但真正落地后才发现，陌生国家的风险并不比柬埔寨低。

园区被关闭后，大批公寓空置无人居住

“在斯里兰卡能待半年都算不错。很多过去的人，最后反而被‘收割’了，特别是房东、警察、地方关系，比在柬埔寨更难搞。”不过，即便如此，仍不断有人选择迁移。

另一名长期在西港经商的中国老板坦言，根本原因在于“快钱惯性”。“电诈来钱太快。很多人一旦赚过这种钱，就很难回去脚踏实地做正常生意。”

但他认为，大规模园区模式在柬埔寨恐怕很难再回来了。“以后可能还有‘打野盘口’存在，就是几个人、小团队那种，但以前那种成规模、有组织的大园区模式，基本不太可能恢复。”

一辆汽车停在关闭的园区门口

园区落幕之后：高薪消失，失业开始蔓延

对于一些柬埔寨普通人来说，园区的关闭，并不只是新闻里的“打击成果”，而是收入骤降后的现实焦虑。

一名柬埔寨小伙向柬单网记者透露，过去，他的一个朋友负责某园区一名“大佬”的司机兼保镖工作，月薪1000美元。“在不会中文的柬埔寨人群体里，这算很高的工资。”但离开园区后，现实迅速变得残酷。普通企业给出的工资，大多只有300至500美元。即使找到工作，他的朋友也很难适应。“很简单，收入差距太大了。”

他说，他身边几个曾在园区工作的朋友，目前同样处于失业状态。“如果一直找不到合适工作，有些人可能会离开西港，先回老家待一段时间。”

类似情况并非个例。过去几年，西港部分灰产业链不仅吸纳大量外籍从业人员，也向本地人提供司机、保安、厨师、清洁、翻译、搬运等岗位。当园区突然消失，这些依附岗位也随之蒸发。对很多普通家庭而言，这意味着收入来源骤然中断。

园区关闭后，一片萧条

“盘总”走了，风俗业和餐饮业也被波及

灰产撤离的影响，还在持续向外围行业扩散。一名会所妈咪告诉柬单网记者，近期西港娱乐行业生意明显下滑。

“以前很多客户都是盘口老板或者管理层，现在少太多了。”她透露，受需求下降影响，包养价格也出现回落。例如，越南籍女孩月包价格普遍在3000至5000美元左右，中国籍女孩约1万美元上下。“放在以前，这个价格不算高。”

与此同时，酒店、餐饮行业同样感受到寒意。柬单网记者实地走访发现，部分曾高度依赖园区客源的区域，如今已明显冷清。在中国城园区附近，一排数十家中餐馆大面积停业，仅剩零星几家维持营业。午餐时间，店内依然门可罗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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偶尔能看到一些中国人出现，但警惕性明显增强。一名中国男子看到柬单网记者拍摄后，立即提高音量质问：“你们是干什么的？不要拍照！”

这种戒备感，正成为当前西港某些区域的真实写照。

“中国客没了”：底层服务行业收入腰斩

打击电诈带来的连锁反应，也波及西港普通民众。一名嘟嘟车司机向柬单网记者坦言，过去几年，他的大部分客源来自中国人。“以前一天赚50到80美元都有可能。”

但自从打击电诈行动持续推进后，中国客人大幅减少。“现在一天赚5美元都难。”

客流减少，竞争却没有减少。“嘟嘟车司机还是那么多，人少了，大家都在抢客。”

嘟嘟司机也受到影响

对于依赖日结收入维持生活的普通劳动者而言，这种变化尤为直接。有人开始怀念过去收入较高的时期，但也有人承认，那种繁荣本身就建立在畸形经济结构之上。

一辆嘟嘟车在一栋大楼前等生意

相比生意下滑，更令一些在西港生活的人担忧的，是安全问题。

一名酒店从业人士告诉柬单网记者，园区解散后，一部分中国人陷入失业状态。其中有人不愿回国，也有人因为身份、债务、没有护照或其他原因难以离开。

“长期没有收入来源，这批人可能成为潜在的不稳定因素。”他担心，部分人未来可能转向绑架、勒索、暴力追债等违法活动谋生。“最近接连发生的一些绑架杀人案件，让很多人提高警惕。晚上都不敢太晚出门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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尽管这种判断仍属于个人观察，但类似担忧，近期在西港华人圈并不少见。一名长期居住当地的中国商人表示，随着灰产生态收缩，原本围绕园区形成的利益链被打断，短期内出现社会阵痛几乎不可避免。“很多人不知道下一步去哪里。”

柬单网记者调查发现，西港部分知名园区，包括凯博园区、金水园区、皇乐园区、新山顶园区、金贝3园区、京港园区等，目前已被查封。这意味着，曾支撑西港部分经济循环的重要灰色板块，正持续退场。

园区里的一家酒店也被关闭

多名受访人士认为，柬埔寨政府未来大概率仍将保持高压打击态势，原因不仅是执法层面需要，也关系到国家国际形象、投资环境和旅游发展。“以后肯定会重点发展旅游业。”一名中国商人说。

但问题在于，旅游经济是否能在短时间内填补灰色经济留下的空缺？从空置商铺、骤减客流、收入缩水，到失业焦虑与安全担忧，西港显然正处于一个复杂而敏感的转型期。

园区时代的结束，也许意味着一个旧周期的终结。但对于这座城市而言，真正的问题才刚刚开始——当“快钱经济”退潮之后，西港还能依靠什么重新找到自己的未来？

（为保障采访对象人身安全，本文所涉人员姓名、身份等可识别信息均予以匿名处理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