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女博士在电诈园区研究现代奴役

近日,反电诈自媒体人“徽剑”遇害一事,正持续在大众视野中发酵。生前,他曾长时间曝光缅北、柬埔寨的电诈内幕,并公开发文举报过电诈集团骨干刘忍。
看到这条新闻,李玲的第一反应是愤怒。这也是三年来支撑她持续研究东南亚电诈议题的一种动力,“大众往往把这类事件当作一则新闻,看完就翻篇了。但正是这种愤怒,让我们这群人聚在一起,下定决心,一定要把诈骗园区怎么运转摸清楚。”
李玲是威尼斯卡福斯卡里大学的在读博士生,研究方向是技术助长的现代奴役制。自2023年,李玲在柬埔寨接触过大量从园区逃出来的受害者。她发现,受害者身上那些难以察觉的伤痛和背后的社会问题,一直处于公众视野的盲区。2026年1月,她合著出版了《逃离园区:东南亚电诈内幕》一书,梳理出跨国电诈的运作逻辑。
如今,园区虽被打击,犯罪链条却在迁移。诈骗团伙转向欧美市场,藏身居民楼甚至开启“居家办公”。对许多受害者而言,逃离也只是漫长自救的开始。
以下是李玲的讲述:

新现代奴役
今年有人问我:“现在还有园区吗?”我听到这种问题会觉得很惊讶。因为在我们的工作中,新的园区和新的受害者一直在出现。
缅甸、柬埔寨一轮轮的打击,容易让公众产生一种错觉,以为诈骗规模已在收缩,但事实并非如此。
诈骗集团正在进行业务转型。早期,很多园区主要做“中国盘”。2024年年底,缅北诈骗受到打击之后,一部分集团开始转向做“欧美盘”。
园区要做欧美市场,需要会说英文的人。2022年,我最初接触的受害者主要是中国人。到了2024年,来自非洲的受害者开始零星出现。再往后,南亚地区的受害者数量明显增加,包括巴基斯坦、印度和孟加拉国。到2026年,受害者已经来自80多个国家,连加勒比,中亚和南美也未能幸免。
诈骗的办公地点也在发生变化。早在大型园区出现之前,诈骗团伙就常常藏在居民楼。后来才有了动辄上千人、高墙围起的园区。如今打击力度加大,一些团伙又化整为零,重新散进普通居民楼。
一个埃及受害者跟我们说,他随着柬埔寨的诈骗公司搬到了马达加斯加,四家公司挤在同一栋楼里,周围住的都是普通居民。
甚至还出现了居家办公的模式。我们接触过一名东非的受害者,他接手了一份居家办公的工作,进去后才发现是诈骗。对方说团队在马来西亚,网站搭建人员来自台湾。
诈骗活动没有变少,但正在变得更加隐蔽,外界很难通过一个明显的地理标志发现它们。

2024年,我们总共接触了一百多个因电诈受骗的案件。大部分人被骗出来的原因都差不多:求职。
很多人原本只是想找一份工作。有人在国内找不到工作,有人急着还债,还有些人相信了所谓的高薪招聘广告,以为出国就能改变自己的处境。
针对国内欠债人群,中介的骗术更有针对性。他们采用的说辞是:来柬埔寨或泰国,我帮你开公司,回去后能借网贷还款,还不留不良记录。
对急需出路的人来说,这些话极具诱惑。可等落地了才发现,等待ta们的根本不是公司,而是囚禁和控制。
最开始接触电诈园区受害者的时候,我意识到这是一种十分特殊的现代奴役形态。
传统奴役往往是把人禁锢在渔船或性工作场所,使其与外界隔绝。而电诈园区的奴役方式非常赛博化:受害者始终在线。ta们可以给家人报平安,每天和陌生人聊天,看上去和外界的连接从未中断。
但这条连接已经被接管了。手机由园区控制,聊天记录被检查,报平安时说什么、不能说什么都有人盯着;而ta们每天和外人的“聊天”,本身就是诈骗工作。人一直在网上,却没有一句话是自己的。
剥削方式也不同。传统奴役剥削的主要是身体,而在电诈链条中,受害者不仅被强迫劳动、遭受身体层面的压榨,自身还会被当成工具,继续去欺骗、剥削下游的诈骗受害人,形成层层盘剥的结构。
受害者进入园区后,首先失去自由。ta们的护照和身份证件会被扣下,手机被没收,行动受到限制。如果不服从管理,可能遭到殴打、虐待,甚至被转卖到其他园区。
成功逃亡,往往也需要付出很大代价。我认识一位来自东北的大哥,三四十岁,身体原本很强壮。他在国内有一份工作,收入虽然不高,但相对稳定。因为家里人得了重病,他急需用钱,看到高薪招聘的信息后,就相信了对方,结果被骗进园区。
逃跑时,他被园区的六个人追上,一个人跟他们扭打起来。他的腿被打成重伤,从此落下残疾。我第一次见到他时,他连路都走不稳,一瘸一拐的。
去年,我合作写了一篇有关于东南亚诈骗园区女性受害者的文章。因为现在大家关注男性受害者较多,女性受害者的问题很少被关注。
写那篇文章的过程,对我来说挺煎熬。一方面情感上冲击很大,另一方面又不得不迫使自己保持理性。我很清楚,每一次访谈都可能让她们重新回到那段经历里。所以我会尽量让她们决定讲什么、讲多少,随时可以停下来。
写完后,我也一直和她们保持联系。这不是为了疗愈谁,我也没有这个能力,而是我觉得,既然请她们讲出了这些,我有责任不在拿到故事之后转身离开。
我最近访谈了一位快三十岁的东非女性。她告诉我,自己曾经试图反抗,结果对方打了她,还拿刀朝她腹部捅了一刀,随后把她扔在园区附近的草地上,想让她自生自灭,流血而亡。
幸运的是,她有一位老乡刚好从园区逃跑成功。老乡翻过两三米高的墙,从她身边经过时看到了她。对方个子很瘦小,却没有把她丢在那里不管。在很可能被抓回去的情况下,他还是冒险把她拖出了危险区域。两个人就这样一步一步逃了出来。
我听她讲这些时,已经非常难受了。可她反过来告诉我,自己觉得特别幸运。
援助者
我一直从事与现代奴役研究的相关工作。此前,我关注过东南亚女性被贩卖到东亚或中东地区从事家佣、婚姻和性剥削的情况,也研究过非洲儿童兵。做这类研究,需要经常和国际组织、联合国机构以及当地NGO交流。
2022年3月,我当时在利物浦大学做兼职顾问,参与一项关于柬埔寨女性被贩卖到中东从事家佣工作的研究。当地一个NGO组织告诉我,有中国人被卖到柬埔寨了。
我上网搜索之后发现,那段时间正好是柬埔寨诈骗最严重的时期。很多受害者找不到真正提供救援的渠道。
当时,中柬义工队还有部分人在活动,另有国际组织参与救援。我联系上了相关组织,也认识了仍坚持做救援的华人义工。因为我有相关的帮扶经验,他们便把一些棘手的案子转交给了我。
据义工们讲述,这些受害者有人摔断了腿走不掉,有人怀着孕,还有人带着孩子。ta们既没钱,也没相关证件,根本不能离开这里。
过去多年,我访谈的大多是外国受害者,隔着英语,或者隔着翻译。直到第一次有人用中文跟我讲述她经历的折磨,那种冲击完全不一样。很多细微的东西,一个方言里的词,一声停顿,一句“也没什么”之后的沉默,只有是母语才能感受得到。那一刻我特别无力,也特别想做点什么。
我拿着手头上的案件,去找联合国相关机构和当地的反人口拐卖组织,询问有没有办法提供人道主义帮助。但真正了解这件事的机构没有几家,我几乎到处吃闭门羹。
在正规机构的系统里,处理跨国诈骗园区被拐受害者的流程几乎是一片空白。ta们没有足够的处理经验,也不知道应该由哪个部门负责。
2023年9月,我开始在威尼斯卡福斯卡里大学读博,研究方向是技术助长的现代奴役。随后我回到柬埔寨,在那里住了两年多。
在柬埔寨做田野调查,有一个很现实的问题:如果没有机构背书,受害者很难相信你,也不会轻易跟你讲自己的经历。
受害者已经被欺骗过太多次了。对ta们来说,一个突然出现、声称自己要做研究的人,并不天然值得信任。
幸运的是,当时正好有一家机构准备在当地设立办公室,正在摸索怎么建庇护所、搭建一套帮扶机制,需要有诈骗园区被拐受害者工作经验的人。经熟人介绍,我加入了ta们。
一开始我主要做翻译,后来慢慢转向法律援助:我会向受害者解释ta们目前的处境,告诉ta们如果选择回国,需要经历哪些流程;也要教ta们,在面对柬埔寨警方盘问时,警方会问什么、自己有哪些权利,怎样把被拐骗的经过讲清楚。
这些年,我有过很多次想放弃的时候。和受害者聊得越深,自己背回来的东西就越重;而另一边,园区非但没有消失,还在不断换地方、换国家、换手法。

最难熬的,是在演员王星被骗事件前后。我碰到一个18岁的男孩被卖到了缅北,园区最开始向家里要三十几万元。后来有一家中介方和他的妈妈谈,双方一度谈好了价格。可是等到真正见到孩子以后,园区又临时加价,加到了40万元左右。
男孩的家人在工厂打工,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钱。他妈妈打电话到我所在的机构,问能不能借这笔钱。
我拒绝了。因为如果每个家庭都来借,几十万的赎金我们也承担不起。何况每付一笔赎金,都是在给园区输血。后来,这位妈妈自杀了。
这件事发生后,我大概两三个星期都没有缓过来,甚至一度不太想继续参与救援。现在想起来,还是特别难受。
救援者也有自己的能力边界。我们能帮忙筹钱、协助办证、买机票,但没法替所有人交赎金,也替代不了当地政府和执法。
但每次快撑不下去的时候,总会有一个人出现,提醒我为什么这份工作值得。
最近的一次是茱莉亚(化名)。她是一位单亲妈妈,我们在柬埔寨协助她获救,送她回了乌干达。可回去之后,她生了病,还要一个人养女儿,只能再出去找工作。
她以为这次留在非洲是安全的,没想到还是进了诈骗园区。后来她发现,这家公司正是从柬埔寨搬过去的。
被困在诈骗园区时,茱莉亚主动把里面的情况一点点传出来。我们把信息转交给警方,同时为她申请了证人保护。从她发出求助到警方行动,只用了一周。现在她已经回家了,我们也给了她一些经济上的支持。
前些天,她给我发来一张和女儿的合照。差不多同一时间,我收到消息:当初虐待她的那个主管被捕了。那一刻我想,再坚持一下吧。
茱莉亚的两次经历,还说明了一件事。一个人从园区出来,能不能被正式认定为人口贩运受害者,往往决定了接下来的一切:能不能得到保护和安置,能不能拿到回国后的支持,会不会因为走投无路再被骗回去。这也是我一直关注受害者身份鉴定的原因。
在柬埔寨,由于缺乏有关这类受害者的鉴定机制,逃出来的人被直接视作非法入境或非法滞留者。
作为滞留人员,他们需缴纳每天10美元且上不封顶的罚款,被困园区一年就要面临3650美元的高额费用,根本无力承担。为此,必须逐级发函至当地外交部、内政部,再转交移民局,恳请取消这笔罚款后才能离境。
我们需要一套更加清晰的认定流程。泰国目前会采用多机构共同协作的方式,由警方、NGO和医院共同参与受害者鉴定和讨论,最后由警方给出结果。联合国毒品和犯罪问题办公室(UNODC)也已经发布了针对诈骗园区受害者认定的相关指导意见。
前几年,我参加了东盟和联合国相关会议,会上反复讨论这几点:如何让警方和NGO使用统一的认定标准,如何加强信息互换,以及如何提升警方对NGO的信任。
幸存者
我们在写《逃离园区:东南亚电诈内幕》时,通过查阅资料和梳理历史脉络,发现诈骗行业经历了一个长期的迁移过程。
最初,20世纪90年代的台湾地区就出现了利用互联网进行大规模诈骗的犯罪集团。后来,这类团伙迁往广东,再逐渐转移到东南亚。一些我们接触过的诈骗园区小老板会说,台湾是这个行业的“祖师爷”,会提供不少技术。
如今,诈骗行业的全球化,不只是人员流动,也包括技术、资金和组织方式的跨境流动。一个诈骗集团可能在一个国家招募人员,在另一个国家搭建网站,面向第三个国家的受害者实施诈骗。犯罪活动的边界越来越模糊,单独依靠一个国家的执法力量,很难完整地处理整条链条。
与此同时,AI也正在被诈骗集团用于包装骗局。
2024年至2025年,我们遇到过一个马来西亚诈骗团伙。ta们先在网上搭起一批小网站,发布所谓公司的亮眼业绩和媒体报道,内容全是编造的。等这套“门面”立起来,再拿它去引诱中国人投资。
这套门面在AI时代尤其管用。现在很多人想了解一家公司,会直接问AI。AI会把网上能找到的信息汇总起来,给出一个看似客观的结论。如果网上铺满了这家公司的好评和报道,AI给出的答案自然也是“这家公司很靠谱”。可这些“好评”,很可能正是诈骗团伙自己写和发,目的为了让人相信这家公司有实力和业绩。
另一个让我比较关注的问题,是利用女性照片制作虚假身份和私密影像。
有外籍受害者向我们讲述,园区会要求ta们去中国社交媒体上寻找女性照片。筛选标准通常是粉丝量比较少、关注者不多,但年轻漂亮、账号更新频繁的女性。ta们把这些女性的照片和日常内容下载保存,再到国外平台建立假账号,冒充她们去接近诈骗目标。
接下来,诈骗者会使用AI生成这些女性的私密照片,引诱被骗的人进行裸聊,再以此实施敲诈。
这种行为已经涉及影像暴力。被盗用照片的女性,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照片被建立虚假身份。等到这些图片被发布到国外平台,她们想证明图片属于自己、要求平台下架,都会遇到很多困难。
园区造成的伤害,从来不止于园区之内。对这些素未谋面的女性是这样,对那些终于逃出来的人更是如此。很多人以为离开就是结束,其实往往是另一种痛苦的开始。
对许多逃出的人来说,离开也是新的痛苦的开始。赔付是大多数人离开园区的方式之一。可那些在园区待了一年,家里毫无收入的受害者,为了“赔款”,还要找熟人、托关系,甚至倒贴几十万元。包括最近演员王星从诈骗园区逃出来后,开始偿还欠下的网贷。
我想,这种情况难道只能自认倒霉吗?是否应当建立更完善的法律制度,为这类人员提供兜底保障?
2025年底之前,我们会通过其他方式帮助受害者免交赔付。比如,我们会找和当地警方关系较好的第三方,利用这种关系促使警方直接出面,把人从园区里带出来。
但这一方式也受限制。救援需要渠道和关系,也需要有人愿意承担风险。更多时候,受害者只能自己想办法,或者在家人的帮助下筹钱。
对于许多受害者来说,回国也不意味着问题结束。很多人回去后,还要面对家人的责怪。
偶尔,我会联系一些曾经帮助过的未成年女孩,像朋友一样闲聊几句:“最近怎么样?”“在家里过得好不好?”“有没有谈对象?”
但我发现,很多家人的态度其实是责怪。尤其在东亚家庭里,家人可能会问:“你当时为什么要去?”“都是你的错。”“家里还为你花了那么多钱。”
家人往往觉得,既然人已经回来了,事情就算结束了。但对受害者来说,经历过的事情并不会因为离开园区而自动消失。她们还需要面对创伤,也需要重新建立与家人、朋友和社会的关系。
小A是我交流最多的受害者之一,我几乎看着她从园区出来,一点点回到正常生活。她被骗进园区前还未成年,和对象一起,被对象的朋友骗到柬埔寨的诈骗园区,进去半年后生了孩子,随后被园区主动放出。
我第一次见到她时,她几乎不说话,一开口就哭。她没有奶水,孩子也很瘦弱。我带她去医院检查,她被确诊为抑郁症。之后她住进一处庇护所,和男朋友一起照顾孩子,可两个人都没有带孩子的经验。
那时她才17、18岁,自己还是个孩子,就突然要当妈妈。没有人教他怎么照顾一个婴儿,也没有人照顾她。
回国后,我帮她找了心理咨询师。但因为是线上的,效果并不理想。
最后是她自己一点一点熬了过来,从我们第一次相见,到她真正走出来,用了两年。
我最初会按照国际惯例称ta们为“幸存者”。这个词是为了避免二次创伤,也符合人道主义的表达。但实际使用之后,我发现它在这个语境里有些别扭。
因为很多人并没有真正“幸存”。虽然ta们还活着,但问题没有解决,正义也没有得到声张。旁人凭什么替ta们宣布已经幸存了呢?
在我看来,只有当一个人的生活真正回归正轨,心理创伤逐渐得到平复,才算得上是真正的幸存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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