湖北叶大哥在方舟酒店饭堂（柬单网记者摄）

记者：时宜

弓着背，踩着拖鞋，步伐却稳健而飞快；穿着朴素，顶着一头浓密的黑发。与人交谈时，他自带一种亲切感，话不多，却热情满怀。

第一眼见到他，我几乎无法将眼前这个普通中年男人，与“柬埔寨园区逃亡者”这样的标签联系在一起。但来自湖北的他，确实是无数“跑路者”中的一员。

他对柬单网记者感慨道：“我已经被卖了7次了！如果不是这次政府的强力打击，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还会被卖到哪里去。”正是这轮高压行动，直接引发了柬埔寨园区的“跑路潮”。

逃离的人群中，不少人风尘仆仆地出现在金边中国大使馆外，排起长龙，只为等待一纸回国证明。湖北叶大哥（化名）就是其中的“幸运者”。

在“园区大开门”后，他连续跑了两个晚上：“白天躲警察、躲中介，就在荒地里打盹，晚上跟着导航使劲地跑。每天都心惊胆战！这条逃生之路，充满惊险。”他说。

一月底，柬单网记者在金边见到叶大哥时，他已经在方舟酒店住了一周。几天后，他顺利拿到回国证明，登上回国航班。离开时，叶大哥的脚步明显轻快了许多，压在身上的阴影，似乎终于松动了一点。

湖北叶大哥临行之际（方舟酒店摄）

在酒店餐厅里，叶大哥向记者细说着那几天的经历：登记当天，排队整整一个下午，才把资料递上；随后是一周漫长而焦灼的等待。直到微信群里弹出那条“回国证明”的名单通知，他才真正松了一口气，眼眶瞬间泛红。

酒店里，许多和他经历相似的人，常常聚在一起聊天。有人笑着说，自从园区出来后，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，甚至还“胖了几斤”。这种短暂而脆弱的安全感，让他们觉得自己似乎离危险远了一点。

方舟酒店总经理方总介绍，这两周酒店生意异常火爆：大堂里常挤满人，隔壁的咖啡厅也排起长龙，有的等着空房，有的等着亲友打钱付房费。人人都在等待同一个目标：尽快离开这座曾经让他们噩梦般挣扎的城市。

这位湖北叶大哥，是如何踏上这条逃生之路的？

据他回忆，13岁半自己便开始学手艺谋生。在国内，他长期从事装修行业，但近年来房地产持续低迷，活越来越少，债务却慢慢压了上来。这时，老乡的一番话，成了他命运的转折点。

“说柬埔寨那边有华人老板开赌场、酒店、KTV，缺人手，能挣钱。”对方反复劝说，并承诺：月薪7000元，包吃包住，还有提成。对一个小学没毕业、40岁的男人来说，这样的条件，听起来并不离谱，甚至“很贴近现实”。尽管心里隐约不安，他最终还是抱着“试试看”的念头，动身了。

在方舟酒店饭堂，每个人脸上都喜笑颜开，浑身轻松（柬单网记者摄）

“我们是走小路过来的，两天两夜，走到哪里也不知道，一整天都在赶路的。有时翻山越岭，有时在河滩躲避。到了越南境内，蛇头在当地雇了一辆摩托车把我们带到木牌边境口岸，然后换乘嘟嘟车直接开到园区门口。坐上摩托车那一刻我才意识到自己被骗了，但又没别的选择，只能走上这条不归路。”他说。

到园区第一天，他们就被带到宿舍，业务员收缴手机、分发培训材料。叶大哥跟园区老大解释，自己压根不会电脑，根本干不了业务。话音刚落，对方勃然大怒，紧接着就是被棒球棍和铁棍一顿狂打。他的前臂被打得骨头都裂了一条缝，直到今天还有后遗症。

两个月培训毫无起色后，他再次提出“赔付回国”，但等来却是冰冷冷的一句：“宁可三个月白养你，也不让你走。” 

于是这批“没价值”的人被分批转卖。这次叶大哥被卖到财通，后因自己能力有限，年龄大，短时间内又被再次转卖。短短两个多月里，他连续被转卖三次。每到一家公司，都因年纪大、电脑不行，很快被嫌弃、再送走。他几乎从未真正开始过所谓的“业务”。

“在财通的两个月里，每天夜里都听到窗外发生激烈争吵。甚至亲眼看到同胞惨死——一具尸体被裹上被子，抬上商务车运走。”他哽咽地说：“真的太恐怖，太黑暗了。”那股绝望和恐慌让他更坚定：“我要逃出这儿，不然真不知道什么时候连性命都保不住。”

元旦前夕，叶大哥再次被转卖。半个月后，又被送往柬越边境。最终，在最后一家公司仅待了一周，便等来了“园区大开门”。

“最后一家公司的主管，只放走了我们不会操作、没文化、没护照的人。当时午夜时分，夜深人静，我们一边跑，一边躲避交警的巡逻。与‘同事’跑散后，遇到从别的园区跑出来的同胞，便结伴而行。天色微亮时，我们就找偏僻的旷野休息。”

据叶大哥介绍，获得“自由”后他们只敢靠着乞讨得来的一些冷水果腹。好在离开时从园区讨了一部旧手机，顺利登上支付宝才能与家人取得联系。其中一个同行伙伴联系上家人后，通过关系找到驻柬商会，当天下午便派人来接护送了他们一行5人到使馆报到，提交资料办理回国证明。

期间，正值“跑路潮”高峰，使馆外长龙蜿蜒。据柬媒报道，当天已有数百中国人排队，其中多数是从园区逃出的人员。大概一周后，叶大哥在微信群公告里的“回国证明清单”中看到了自己的名字。也就是说，从高危的诈骗园区到可以准备买机票回家的这一刻，他已经挣脱了梦魇般的困境。

大量人员徘徊在使馆门口等待办理回国证明。（来源柬单网图片数据库）

回忆起这些经历，叶大哥百感交集。他说自己深知此次回国不是躲过了刑责，而是要为失足做出的代价负责。但这些事让他真切体会到：千万别随便相信天上掉馅饼的“机会”，更别轻信声称能挣大钱的“朋友”。他当即表态，回国后一定踏实做人，绝不再让家人和国家失望。

此前，柬单网记者也曾采访过被园区转卖多次，且申请“回国证明”被遣返回国的人员。据对方表示，飞机落地后会有警察接机，并直接带走做笔录，交代清楚后才能返回家乡。甚至有人在事后核查过程中被再次拘留，限制活动范围等。

而在金边的方舟酒店，住客中还有许多像叶大哥这样狼狈却渴望回家的游子。酒店总经理方总告诉柬单网记者，这两周以来，各种各样的人都出现过：有不善言辞像叶大哥一样的，也有慌张哭泣恳求救助的。

据方总观察，来这里的大约六成年龄在30岁以下。令她印象最深的，是一位28岁的年轻湖南小伙：“他在酒店走廊里独自靠着墙哭，手里只拿着一张皱巴巴的100美元。我看着他，真觉得很可怜。”

这名小伙因家人不愿相信他，不愿再出资救助而感到彻底绝望，他妈妈甚至责怪他跑到“那种地方”还要钱，觉得儿子不争气。在方总的多次解释与援助下，小伙终于在第二天踏上了回国的航班。

看着这些年轻人，她的心也跟着紧紧地揪着：“不管他们之前究竟经历了什么，此刻他们都非常可怜，值得我们同情和帮助。”正因如此，当柬单网记者问叶大哥，此时此刻等待回国的心情时，他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。他说：“至少现在有了自由，心里踏实多了。”

这场逃离苦海的行动依然在继续：据最新消息，仅最近一个礼拜，就有上千名被困中国公民通过使馆渠道陆续回到国内。机场警察忙碌地接机，亲人满含热泪，每个人都在尽可能快地把这场噩梦留在过去。